五百字的冊命——臺北故宮毛公鼎

先看這只鼎本身，你可能會失望：半球形的腹，三只蹄足，兩只厚實的立耳，通身素面，只在口沿下繞一圈重環紋和一道凸弦紋。高53.8釐米，口徑47釐米，重34.7公斤（臺北故宮數據）。沒有饕餮，沒有繁縟的花紋，樸素得近乎笨拙。

它的分量全在看不見的地方——腹內壁。那裏鑄着32行銘文，臺北故宮官方介紹寫的是“銘文全長五百字，爲迄今所知最長的青銅器銘文”。要說明一點：五百是官方的整數說法，學者因合文、重文的計法不同，也有497字、499字之說，所以“約五百字”最穩妥。無論哪個數，它都是傳世金文裏的第一長篇。

這五百字寫的是一份“任命書”。西周晚期，周宣王（前827—前782年在位）即位之初，四方不靖、時政艱難。銘文先追述文王、武王受天命、先賢輔佐開國，再說自己“小子”惶恐，怕守不住天命；於是把國家內外大小政務托付給叔父毛公（故宮月刊稱“毛公瘖”，其名的釋讀學界不一），讓他總領卿事寮、太史寮，統轄公族與王身邊的近臣，並一再告誡：不許壅塞民情，不許欺侮鰥寡，不許沉湎於酒。最後列出一長串賞賜——秬鬯、圭瓚、朱巿、玉環、金車、馬四匹、朱旂……臺灣文化部的國寶公告稱其“賞賜之盛，爲目前金文所見最高等級”。毛公感念王恩，鑄鼎記事，結尾一句“子子孫孫永寶用”。它的文體與《尚書·文侯之命》相近，卻是一篇從沒被後人傳抄改動過的原典，也是“宣王中興”的第一手史料。（另有學者考證其鑄造年代或可早到厲王時期，主流仍從宣王說。）

鼎的身世同樣曲折。相傳清道光年間（1821—1850）出土於陝西岐山周原；鹹豐年間經古董商蘇億年之手，賣給山東濰縣的大金石學家陳介祺。陳氏祕藏不輕示人，只讓人精拓銘文流傳——今天 p.jic.io 館藏裏那張毛公鼎銘文拓本，就出自陳介祺或其門人之手。宣統二年（1910），陳家後人把鼎轉賣給晚清重臣端方；端方死後，鼎輾轉押入銀行，後爲葉恭綽購得。抗戰時葉恭綽之侄葉公超爲護鼎與日方周旋，鼎終未落入日人之手；戰後收歸國有，入中央博物院，1948年隨文物遷臺，今藏臺北故宮，2012年被指定爲國寶。

臺北故宮常被說有“三寶”：翠玉白菜、肉形石，以及毛公鼎。前兩件是討巧的“像”，遊客排隊拍照；毛公鼎則要你湊近，讀一讀那五百個古字。前兩件讓人驚嘆手藝，這一件讓人聽見一位年輕君王對長輩說的話：國事艱難，拜托您了。

（圖：Gary Todd 攝，CC0，臺北故宮展廳實拍。）